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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年攝影、三十年攝影教育 ―訪高志強

 

楊陽錄
謝明莊有時在場

 

一.七、八十年代加拿大和香港的攝影教育

楊: 你七十年代在加拿大接受的攝影教育是怎樣的?

高 : 是一所fine arts school。 攝影學校有幾種,有些可以是很商業的,例如美國的Arts Centre、Brooks 那些,是訓練學生畢業出來當商業攝影師。 但另外一類就是如我所就讀的Banff Centre,是一所Fine Arts School,除了攝影,還有音樂、寫作、 舞蹈。學校當時是用攝影的技術作爲基礎,同時滲透設計、藝術史、攝影史的課程。有些是很技術性的,又要計數,又要學畫圖表,很討厭。但都捱過了,成績還不錯。

這所學校是我偶然發現的,當時我正在當攝影助手,那時香港沒有攝影教育,只有沙龍,不是我想要的,我就只能讀設計, 進大一設計學院,跟隨王巫邪學畫,也跟隨梁巨廷,他教懂我絲印,又到中文大學聽呂壽琨講課,後來轉去了當攝影記者。當時畢業已經兩年多了, 我找到Banff那所學校,除了是 School of Fine Arts ,我看到學校的小冊子差不多要暈過去!因為Banff實在太美麗了!雪山上有所古堡,學校就在旁邊。我覺得一定要去讀書,就送作品選輯過去,那時候我送了拍攝黃大仙的一輯,後來考到了 。


楊: 學畫對你攝影有影響嗎?

高 : 有,設計也有,因為藝術有很多東西是貫通的,比方平面設計上的點、線、面跟攝影是很有關係的,還有當時那群冒起 的藝術家搞了大一這所學校也發揮了作用。攝影的技術是科學,其他的都是藝術修養和刺激,對我幫助很大。當時Banff Centre有藝術家也有設計師任教,教育是很全面的。他們不期望我們畢業要做攝影師,你得到了教育就自己發揮。

楊: 你當時的同學是怎樣的?

高 : 三年來我是唯一的中國人和香港人,整個學校的藝術氣氛非常好。因為接觸的人是畫家、 作家、 搞音樂的人,晚上悶了,就到外面聽人家jam音樂。當時的Banff Arts Festival,整個城市都是藝術,有芭蕾舞、戲劇等等,接觸的層面很廣,我真的沒選錯。但很可惜,在大約1981年,整個大樓燒毀了,它再沒有開了。但最近我竟然剛收到一個電郵,學校reunion ! 哈哈! 十一年來畢業的學生回去,也有教授,我應該會回去,九月的Rocky Mountain 特別美!

楊: 講回來, 香港攝影教育當時是怎樣的?

高 : 我回來之後,徐子雄替我搞了第一個展覽,在American Library。 是1978年。同時,王巫邪叫我回理工教攝影,作為畫家,王巫邪的理念是設計課程要純藝術(fine arts)多於設計。 那時候張義、郭孟浩也正在任教,所以是用純藝術作基礎混合設計理論去教的,很好玩,因為藝術氣氛很好。第二年分科,我進去教了大概一年的日校,但不是全職的,年紀太少了,不行,外面的社會是怎樣還未知道。當時跟學生打成一片,因為他們年紀跟我差不多,都混在一起,林敏聰在我班裡面,我們會一齊去大陸旅行。 後來理工搞了一個Applied Photography 的課程, 爆得不得了, 很熱鬧.

楊: 來報名的是甚麼人?

高 : 我們當時只收二十人,但申請的有差不多一千人,有些是在職的,甚至政府新聞處的官員都有,因為真的沒有正統攝影教育,那個是第一個在香港出現的正式課程,所以很多人報讀。教授課程的是在職攝影師,所以學生畢業的時候就是很實在的攝影師。但這個課程忽略了藝術那方面。我當時跟馮漢紀感覺到,千多個學生,理工只收幾十個,其他人沒有出路,機緣巧合,就成立了Fotocine,位於灣仔酒吧林立的地方。後來, 租貴了, 我們又搬到半山區的堅島,成立了Photo Centre (攝影中心),我們把理工的應用攝影搬了過來,但又加了純藝術的課程,比方藝術攝影,時機很配合,因為香港對讀過攝影的人的需求很大,剛好理工的結構定下來了,又有一班從外國讀完攝影的人回來,集中在香港,他們都來任教,我們也有跟中大搞文憑課程。

楊: 多年來,你覺得自己受過誰或是怎樣的影嚮,又怎樣影想你教授攝影?

高: 當時跟呂壽琨學畫,三個字:守、破、立。守著法則,破這法則,再立自己的法則, 這三個字對我今時今日還是受用的,好「正」! 但當然, 現在人老了,你發覺太陽之下無新事,你做的肯定是重複前人的,但無所謂了,只要忠於自己。學校給我很多機會,它不會說甚麼好甚麼不好,我回來教書都用這方法,我不會告訴學生甚麼好甚麼不好,也極力避免告訴他們我喜歡不喜歡甚麼,因為很主觀的,老師說他喜歡甚麼,學生很自然就會向那邊走,Banff Center沒有這樣,我自己可能有設計的背景,不自覺地, 攝影的手法都有點設計味道,像平面設計、對稱等等,有段時間我就問自己為甚麼那麼乖跟隨傳統。後來我覺得又「無壞」,當我把相片攤在地上看,看到自己還是能把訊息帶出來的, 那就沒問題了。我也不自覺地會受幾位攝影師影嚮,這是無可否定的,他們就是Josef Koudelka、 Eugene Smith、 Bruce Davidson等等。

二.數碼攝影的衝激

楊:你看數碼攝影怎樣?

高: 很多東西好像還未成熟,我的意思是有新的衝激,但也帶著舊的沈積物,未有磨合,然后你又看到全新的出來,好像國內的, 香港也有,全新一代電腦人出現,他們沒有以前的基楚,可能完全沒有接觸過菲林,相紙,未試過,等於音樂現在一出來就是數碼的。

楊:但數碼攝影者也有探索本身媒體的可能罷?就像你們當年探索攝影一樣。理論上是可以的罷?

高: 現在往往走了捷徑,我不是反對它,只是針對新的媒體,比方以前你用針筆畫一條線是可以很直的,現在有電腦就可以了,你不可能否定電腦的好處,對嗎?你不可能回到用手畫的時期,科技能做的是向前的,只不過我覺得現在還未見到數碼攝影方面的成就。

楊: 那介面又怎樣?人和機器的介面?touch 方面?

高: 就是未成熟,全都通過電腦。以前全是人手觸摸的,現在全部東西放在電腦裡面,沒有它就做不到。等於畫畫,不能說電腦不好,它帶來很多捷徑,商業攝影方面有了電腦是很好的,好像電影,以前想不到的影像,現在用電腦全都能做出來了, 恐龍復活呀甚麼呀,都天衣無縫,在我們的年代是不可以想像的。但我是說,電腦其實包含了我們以前攝影的craftsmanship,現在用了電腦表達,我不是說要用舊的東西,但真正能用數碼攝影表達自己的作品我還未見到,可以這樣說,它仍然只停留在影像方面。影像很厲害,就是影像飛來飛去,甚麼都做到,但欠缺了藝術性和哲學性。可能要時間,我相信每個新媒體的出現是要時間的。很簡單,我見到的好的、有深度的攝影作品,都在數碼來臨之前的。我也有問自己是老了還是落後了,哈哈!其實我都很想看到新事物, 但有些我真的不明不白。

楊: 有了數碼製式之後,你覺得人和科技的關係怎樣?

高:我覺得怎說也好, 人時最重要的,無論你用甚麼科技也好,人的創作是最重要的,你只是借助一個工具。現在對科技有點濫用。所以我同意讀設計的是應該從繪畫開始。

楊: 如果你今天要設計新的攝影課程, 你會怎樣?

高:一定要CS3, Photo Shop,但也一定要有攝影史,一定要,我讀書的時候上攝影史課一定睡覺,圖片又模糊,當時真的悶得我要死,但現在我覺得是很迫切的,因為你不明白過去就不能面對將來,現在中國攝影的新一群好像有這情形,也不光是攝影,畫也是, 很明顯, 全是大頭公仔, 我最擔心的是那些買家, 抄家。這現像很奇怪的,在故宮的藏畫可能價值不及一個年青的畫家得作品。

謝: 我最近讀過一位美國攝影評論家用cloning 複製這字眼來形容新攝影,就是沒進步,原地踏步。你會看到很多人去分享去旅遊等等的照片,但都是千編一侓的,那不是創作,是不停重覆一個動作,而它的影嚮就是把本來是假的東西變成真的,就是說,一張廣告照片,本來它就是假的,叫你要穿這個,吃那個,但通過不斷的重覆,其實在重覆一個假像,因為你不是生存其中,現代人就不是生活在現實,而是在⋯⋯

高:虛疑現實。我同意,加上傳媒的加速,還有You Tube……

楊: 但You Tube也有很好的。

高: 對,間中罷,我也有看。但大部份是很重覆的。

三.回到自己

楊: 是不是正正為了這些,你要往夜裡尋找新的東西?
高:其實我是第一次拍攝晚上。以前都是為了工作,旅遊協會的東方之珠那種,哈哈,因為九七的改變,傳媒的轟炸太厲害了,我突然覺得要退避,由拉得很盡很緊, 突然要放鬆, 我就很多場面不出現,除了教書,很多職務都辭掉,偶然跟老友見面,特別是商業方面的活動。看晚上的東西我蘊釀了很久,我相信每一個攝影師對晚上一定會有感覺,但未必會進行拍攝。以前我拍的,好像六四的時候,我看著事情在面前過去,但在晚上,我坐著,站著,可以慢慢靜下來看世界的改變。其實充滿著嘮嗉!


楊: 可以多說一下你剛才說近年轟炸的感覺是來自甚麼?

高: 比方我看奧運真很厭煩,真想看誰會弄滅那個火,哈哈。我每年回北京約五次,中國實在離普的,瘋狂的,外國最奇怪的建築在這古都產生了,扭曲的建築等等的。全世界的焦點放在這裡,好比要奉承一個朝代的來臨。九七香港是這樣,現在也是,香港每個人都姓「利」的了,所以我看得很厭煩,要脫離,夠了夠了,不要再來。傳媒也是,特別是黎智英搞了一傳媒之後,真的是一種轟炸。還有,你想去公園坐一下都要看倒數鐘。

楊: 最後回到你的作品,你一向跟你拍的對像的距離是很近的,凝視的角度往往是正視,甚至有點對抗的,你可以說下嗎?

高 : 對的, 我們這代是比較「兜口兜面」的, 我想是攝影給了我勇氣。